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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山人海边走边爱
   作者: 程天蓝    转自:小说阅读网

  我叫颜末,颜色的颜。说真的,我挺满意这个姓氏,起码在百家姓里也没给挤到前几位,这证明什么?证明我的姓氏多半也是个不怎么风行的角儿。我打生下来就不喜欢流于形式的东西,这会让我觉得——人呐,真渺小!总是看到是河就往里蹦,他怎就没想到前面一石头非把人撞晕过去!

  “爸,干吗非得给我挑个‘末’字,听起来跟世界末日似的,特傻!”我从前就问过我家老头子这个问题。

  结果他就一边哼哼,一边咪咪笑。

  我就急了,我这人最恨的就是别人不睬我,还非得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小样儿,够折腾人的。我拿一只眼睛横他,横得连我自己都发毛。

  我爸呵呵笑,忽悠忽悠地说:“所谓‘末’当然指‘最后’,当时倒没想到世界末日怎么着,就觉得这孩子长大了肯定是一妖精,‘最后’就是在提醒你得珍惜时间呗,傻吖!”

  我听了这话彻底缺氧了,这都什么跟什么吖!

  当我数到200的时候,秦小鹏果然跟个木头一样伫在我家楼下。他是个特守时的人。三分钟前,他打电话跟我说:“颜颜,咱去买点儿日用品吧,下个礼拜就得去学校报道了,早做准备总是好的。”

  秦小鹏从来都是这样的人,木纳,未雨绸缪,甚至可以说不解风情,但他是真的对我好,好到常常让我产生错觉。这么多年来,我一直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他所有的给予,不给他任何回报,这样听起来很残忍,连我自己都觉得,但我却明白,我要做的就是默默接受,因为我知道,秦小鹏喜欢我,一直都是。

  九月的太阳已经不再那么狂热了,夏日将去,秋风乍起。我看着秦小鹏站在那棵胡桃树下,任阳光不露声色地盖满头顶,暖暖淡淡,挺好。

  他拍我的雀巢脑袋,说:“颜颜又长高了。”我就觉得秦小鹏是一吸收阳光长大的少年,眼睛里总是噙着铺天盖地的温柔,让人不只一次地想要沉溺在里面一辈子也不出来,但可悲的是,这样的眼神我从来都不去研究,可我不得不承认,秦小鹏的眼神确实足以让很多女的沉迷,除了我。

  我笑,笑得没心没肺,然后拖着他把那棵胡桃树远远地甩在身后。

  这个燥热的暑假真的让我很抓狂,好不容易混到高三毕业,总算脱离苦海了,可那该死的气温却一路攀升,把人整天憋在家里,都快生病了。算起来我也有两个月没见过秦小鹏了,他依然高高瘦瘦,留浅浅的碎发,看起来特精神。

  我看着身旁大包小包的秦小鹏,顿时觉得自己很无赖,人家这么一大好青年都快发展成苦力了。我发誓,我是真的想卖点儿力气,可我知道,秦小鹏一定当我是空气,他一直都习惯宠着我,我也一直都习惯被他宠。

  我在一条小街中间踢正步,特豪迈。身后一辆奥迪“哧哧”地响,司机探出个圆脑袋,朝我俏丽的身影吼:“喂!你吖吃错药了不是?干吗挡路中间!”

  我没瞅他,我就见不惯这种人,专欺负小老百姓。骂吧骂吧,姑奶奶我今天除非让您给给整死,否则呀,麻烦您灰溜溜地跟着,要不,您换条顺畅点儿道儿走走。

  喇叭依然在身后顽固的尖叫,圆脑袋司机骂骂咧咧始终没敢撞过来。我在前面走得越来越优雅,笑得也越来越放肆。

  秦小鹏终于按奈不住了,他皱了皱眉,特逗。

  我没睬他,继续踢正步。

  “颜颜,咱走边儿上吧。”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了。

  我的妈吖!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秦小鹏那般宠溺的语气,让我完全没有闹腾的理由。我转过身,狠狠地瞪了圆脑袋司机一眼,我看得出来他被震了一下,我估计他没想到这么一小姑娘居然道行这么高。

  看着破奥迪飞驰而去,我捡起一小石子远远地丢过去,没打中,“垃圾人!”我就爱说大话,因为这样会显得很有底气,可秦小鹏知道,我是只彻头彻尾的纸老老虎。

  秦小鹏笑笑,没说什么这时,我的手机呼啦啦地响了起来。

  “鬼鬼!你该死吖!一个暑假都不睬我,敢情是玩儿疯了吧!”我拼了命地朝手机吼,我的手机是“三星”的,质量好,不怕噪。

  “颜末,等下出来吧,在‘好乐迪’等我,我带几个朋友过来一起哈皮!”鬼鬼说了一堆有的没有的,啪的挂了我的电话。

  我瘪瘪嘴,回过头问秦小鹏:“鬼鬼请客唱歌,一起吧?”

  秦小鹏摇摇头,眼神澄澈如水,“不了,我把东西放你家去,提着东西挺不方便的。”

  我点点头,不再说什么。看着秦小鹏纤瘦的背影,不知道为什么,我感觉前所未有的惆怅,我真的不是什么好姑娘,用我爸的话说,那叫一妖精,但秦小鹏是个好人,我却总是忽略他,让他即便是笑,都笑得那么苍凉。

  我到“好乐迪”的时候,鬼鬼一大帮子人已经快玩疯儿了。我本来很早就打的往这边赶的,可偏偏车子开到一小街时,遇到一折腾人的警察,偏说司机超速。我这人挺看不惯的就是这种没事儿找茬儿的人,我一急就从车上跳出来,指着那警察开始胡侃乱侃,管他那么多,父母兄弟祖宗十八代全都拖出来侃,直把他侃晕放行为止。

  TNND。

  费了姑奶奶那么长时间才把这白痴警察甩掉,真够伤神的。好在司机师傅直夸我——“小姑娘真牛!这么一大老爷们儿也被你三言两语给摆平了!”

  三言两语?您小学数学没及过格儿吧?

  鬼鬼朝我挥了挥手,特风骚的那种,我抽了抽唇角,真冷。

  “颜末!怎这么晚呀?我来给你介绍,这许程,人家可是交大的高才生,傻眼了吧。”鬼鬼瞟了我一眼,又转过头对许程说:“这大妈叫颜末,记住啦!”

  许程笑,笑得特单纯;我也笑,笑得特奸诈。

  事实上我在想等一下怎么修理鬼鬼,整天一口一个大妈,正让人充血。想想,认识鬼鬼也有六七年了吧,她一直都是那种撒丫子满世界跑的疯丫头,不过您要是知道她老人家的真名,非得倒下去不可。鬼鬼原本姓柳,名茹絮,瞧!多闪亮一名字!茹絮?我还飞花呢!后来,很多人都只知道有个鬼鬼,却不知道有个柳茹絮。

  鬼鬼从小就喜欢跟我抢东西,但每次就算她抢赢了也会分我一半,只是在高一刚开学的那年,鬼鬼把丁远抢得干干净净。

 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第一次见到丁远时的那种感觉,那种感觉是我从来没有在秦小鹏身上寻到过的,虽然我们已相处了这么些年。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心跳的感觉也是我十六年来第一次找不着北。丁远是那种干干净净的男生,穿很白很白的衬衫,像极了从漫画里走出的美少年。我拉拉身旁的鬼鬼,发现她早留了一地的口水,十足是傻冒。

  后来,我不知道鬼鬼用了什么法子,三五七天就跟丁远混个烂熟,说实话我当时真有点儿嫉妒,鬼鬼属于行动派,她总是比我快很多拍。

  再后来,我看到鬼鬼挽起了丁远的手臂,从我身边巧笑嫣然地走过。我一直没告诉鬼鬼,其实我们在同一秒钟爱上了丁远,只是当我还站在原地的时候,她已经跑到了他的身边。

  当我把思绪从那些虚无的渺远中拉回来时,发现许程正饶有兴趣地盯着我。我被他盯得有点儿慌,不过我没让他看出来,我就喜欢在这种关键时候装大头蒜,没有秦小鹏,没人知道我在装。

  鬼鬼把我拖到一大帮子人中,像只喜鹊似的劈里啪啦一一介绍,什么赵钱孙李周吴郑王,嘿!这百家姓都给这一伙人占齐了。鬼鬼在一旁眉飞色舞,跟一道行颇深的老妖精似的,时不时地就跟某个男的咬耳朵,看得我眼睛疼。很多人说鬼鬼放荡,不知检点,不过我发誓我真的一点儿也不介意,因为我知道她从来都是做出一副轻佻的样子,真让她下海怎么的,非把她整死不可!

  我横了许程一眼,挪到他边儿上,但不靠他旁边,中间隔了一不知道谁谁谁的男的。我不看许程,把玩着桌上一玻璃杯子,我打小就喜欢玩儿玻璃,还受了不少伤,我觉得那东西凉凉的,看起来特透彻,什么都藏不住。

  “您眼睛没病儿吧?”我盯着映在玻璃杯里的许程的脸,一下子觉得熟悉得可怕。

  他不睬我,嘴角依然漾着让人捉摸不定的微笑,TMD!我真缺氧!

  “你小子有种!”我咬牙切齿地说,忽然想到秦小鹏不会这么来激我,他拗不过我,他知道。

  许程终于偏过了他那不能再高贵的头,他说;“嗯。”

  倒塌…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撞见这么拽的人,我一直觉得我已经成一妖孽了,我跟鬼鬼可真是这西安城的俩祸害,可今天我才发现,我错了,错得特没谱。

  可那天之后,我发现在那么大一帮子人中,我就记住了一许程。但我不知道,他有没有记住我,想着想着,我竟有了一丝忧伤,以至于多年后想起来,依然觉得特傻。

  秦小鹏依然每天打电话,他说——

  “颜颜没生病吧?”

  “颜颜,天气凉了。”

  “颜颜,多休息,别老往外跑。”

  ……

  我应着,忽然发觉眼睛里有温温的热流,我确信我没办法带给秦小鹏什么,因为我一直固执的以为,我的心早搁丁远那儿了。那时,每当丁远和鬼鬼手托手从我身边走过,我都会死命地咬住嘴唇,咬到发白。这时,秦小鹏会过来扶着我,眼神特坚毅。

  而丁远不会,他会拍我的肩膀,然后说:“颜末,鬼鬼喜欢什么呀?”

  我当时真想狠狠地踩他一脚,丁远从来学不会察言观色,他压根儿就不知道我的心思,他没有秦小鹏那么深知我心,后来我知道,因为秦小鹏喜欢我,而丁远喜欢鬼鬼。

  挂了秦小鹏的电话,我从衣柜里拿了件V领的线衫套上,啪嗒啪嗒地出门了。

  鬼鬼站在天桥上朝我笑,笑得我直发寒。

  “你吖没事儿找抽呀!干吗笑得那么内伤?”我冲过去,劈头盖脸就问。我太了解这姑娘了,没点事儿她朝您笑,省省吧。

  “嘿!咱说点儿别的吧,明儿开学您准备怎么去呀?”鬼鬼小心地朝我眨眨眼睛,笑得特谄媚。

  “什么怎去?走着去呗,难不成飞吖!”我这人天生思维比较简单,鬼鬼说的话我八成都听不懂。

  鬼鬼瞟了我一眼,特轻蔑的那种,她吵我:“你吖你吖!脑子坏掉了不是?明儿可是咱上学的第一天,当然得闪闪亮亮地出现了!”

  我从来都没有鬼鬼那么虚荣,但这也没办法,谁让鬼鬼长这么一张妖精脸,一大堆男的屁颠儿屁颠儿地跟着,看上去特壮观!

  “怎么个体面法?”我也来了兴致,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有打扮的欲望,我估计是因为想从丁远的圈子中跳出来。毕竟,我的人生应该美丽得让人嫉妒,一男的凭什么搅乱我的生活,特傻。

  “嘿嘿,走啦走啦,咱去血洗尼格斯!”鬼鬼说着,拉了我就往天桥下面冲。

  鬼鬼一到尼格斯,就直接把我拖到了LV,还没到门口,我就看到鬼鬼盯着一黑色AV包流了一地的口水。我扯她的衣服,尽力把她往一边儿拖,前车可鉴吖!

  鬼鬼是个特狂热的小资,只要是名牌她就哈。我还记得去年LV减价清货,这可把她乐坏了,一口气买下了八千多块的货,最后在我身上骗吃骗喝赖了两个月,真够杀人的。

  鬼鬼一脸绝望地望着我,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,我知道她想说什么,可我不睬她。

  “颜末。”她扯我的衣角,眼中闪着晶晶亮亮的东西,这让我更坚定了一个想法——女人果然是水做的人儿。

  我仍不睬她,我得坚持,人家不都说坚持就是胜利吗?可不是!

  鬼鬼一看情况不对,立马换了一嘴脸,“颜末,你吖真对得起我,你十二岁第一次来MC,是谁大老远跑过来安慰你?你十四岁整死了邻居家一小狗,是谁硬着头皮帮你顶了?你……!”

  我最受不了的就是鬼鬼把这些年的旧帐一笔一笔地细数,搞得我特内伤。鬼鬼对我很好,我自个儿犯的错她总是第一时间跳出来帮我摆平,因为她是真的胆儿大,就是那种天塌下来当被盖的女的,可我不是,我是一老虎,用纸做的,一捅就破。

  “好啦,姑奶奶,您别别……赶紧买去,别让我看着揪心!”我终于还是妥协了,我宁愿出点儿血,也不要听这妖精胡侃。

  结果那个三千多块的包花掉了我一个月的零用钱,可恶的鬼鬼连哄带骗拿了我一千七百块,那可是我爸的血汗钱啊!什么血洗尼格斯,我看是血洗颜末吧!

  “你吖干吗不跟你爹要钱?你爹再怎么着也是一资阶吧!”我就不懂了,鬼鬼她爸堂堂一广告公司老板,干吗总跟她搞经济封锁。

  鬼鬼瘪瘪嘴,又摇摇头,“别提了,你猜我这个月花了多少钱?”

  “最多也不过五六千吧。你家老爹不会为这点儿钱就跟你较真吧?”鬼鬼那丫头有多恶劣我还是清楚的,她最多就是一每月挥霍掉几千块的小青年,我还不信她能干出点儿什么大事来。

  “要是真那么少就好了,你知道我怎么一个月没跟你哈啦吗?因为我跟我爸拿了两万块说是去上海学广告设计,结果一到上海我就觉悟了,这上海女的怎么一个个就那么妖孽啊!不成!咱西安女的也不能输给她们。说着,我就冲进了一什么商场来着,哎,不记得了,反正是一商场,可一进去我就蒙了,你也知道我这习性,见不得好东西,只要是好的,全买回家去。接下来的事情,不用我多讲了吧。”

  说起来今天鬼鬼穿的这衣服以前就没见过,原来是刚刚横空出世的战利品呀,真够闪亮的!

  “嘿!你老爹没把你给废了,万幸呐!”我特感慨地说。遇我家那老头,早把我给废了。说起来我爸也是一处长,专管海防的,官儿也不小,可天生就一副牛脾气,还有一套傻不啦叽的原则。还好我妈经常救济我,不然,我都不知道怎么跟鬼鬼混,那叫一什么——对比产生差距。

  鬼鬼一横我,我立马闭了嘴。

  “我说你怎么就没那么点儿同情心啊?作为现代有志青年,我们一定得具有高度的社会责任感和助人为乐的优秀品质,应该……”鬼鬼是一新时代热血青年,特拥护中国共产党,满嘴的党和人民,红军长征,我挺受不了的。

  “停!您甭跟这儿讲政治,要讲回去跟你妈讲去!”

  “切,没劲。”鬼鬼泄气,又说:“嘿!我那帮朋友还可以吧?”

  一帮朋友?我看是一伙妖精吧!

  我的脑袋里猛的浮现出许程鲜活的脸,干干净净,跟丁远一个样儿,就那种让人一眼难忘的男的。我突然觉得特惆怅,秦小鹏在我身边呆了那么多年,可我却常常记不起他的脸。

  “那个许程什么人吖?”说实话我对这男的的确停有兴趣的,他不像秦小鹏那样宠溺,他不露声色,却有一种我搞不清楚的威慑力。其实我特怕这号人,我总觉得这男的特定不是什么简单的角儿。

  “不是跟你说了是一大学生吗?干吗?不是看人家长得不赖,就想钓吧。”鬼鬼打小就这样,总是以为自己特了解我,其实不然。秦小鹏才是我肚子里的虫子,我想什么,要什么他都知道。他一直一声不吭地为我打点好一切,我笑,他就笑。我哭,他也笑,然后他会特温柔地跟我说:“女孩子的眼泪特珍贵,总是哭就不值钱了。”于是我便哭得更凶,什么鼻涕眼泪全流在他宽厚温暖的肩膀上。他从不说什么,只是笑,好像拥有全世界一样,很满足。

  “你以为我是你吖!看到男的就想钓!”我扯着鬼鬼的耳朵吼。

  鬼鬼听进了这话,立马精神了起来,“错!首先,得是一男的;其次,得长的好看;再次,得有钱!要不怎么养活我?你以为什么男的都可以往我身上栽吖,道行太浅的,我看还是算了吧,要不被我弄个四级伤残,还得找我赔钱!”她说得挺欢畅的,我看去当芙蓉姐姐好了,那么能侃!

  我侃不过她,干脆趁早收手:“行行行,您档次高行了吧。干嘛不跟许程配成一对儿吖?不都那么牛吗?”

  鬼鬼就开始笑,笑得特夸张,我感觉她都快把眼泪挤出来了。

  我特迷茫地盯着她,恨不得“嗖”地钻她肚里,看看这妖孽到底想什么。

  “嘿,我还想钓许程呢!可人家不眼光特高吗?太妖孽的女的人家不睬,太单纯的女的人家嫌无趣。”我知道,鬼鬼不喜欢许程,因为她从来不会那么轻浮地讲丁远。自从那事发生以后,归归就再也没有提过丁远,可我知道,丁远一直赖在她心里,怎么都不走。

  我还是说了,我说:“鬼鬼,其实不用那样的,丁远已经……”

  “颜末你他妈给我闭了!”我知道鬼鬼从不允许别人提起丁远,两年了,她仍没发释怀。

  “你别这样!丁远的死根本是个意外!”我没告诉鬼鬼,丁远死的那天,我几乎流掉了十七年来所有的眼泪。

  鬼鬼的眼睛一下子失神了许多,大而空洞,空洞得几乎可以容纳整个世界。但她没哭,因为她说过,她的眼泪在丁远走的时候就流干了。

  “不是那样的,颜末,不是我,丁远根本就不会死,我真他妈不是人!”鬼鬼的嘴里蔓延出一丝苦涩。

  我不知道这两年来,鬼鬼的笑是否有依次是真诚的,发自内心的,我只是觉得她真的是个演技特精湛的角儿。在别人的故事中演绎着自己的故事。我和鬼鬼在比赛,比赛谁先长大,我想她赢了。

  丁远的离开带给鬼鬼很大的打击,不知道是上天注定还是怎么样,总之那天的车祸真的很让人震惊。

  两年前,鬼鬼跟丁远约好见面,可当鬼鬼到了以后,丁远却迟迟没有出现,电话也总是打不通,她担心丁远出了什么事,便匆匆忙忙冲出了马路。这时,一辆卡车却像被施了魔咒似的朝她撞了过来,幸运的是,丁远出现了,于是,鬼鬼活了下来,而丁远却永远地睡着了。从那以后,鬼鬼便陷入了万般无奈与愧疚中,她甚至觉得那是有人计划好的,但警察说那是个意外。

  我有些颓败地吸了吸鼻子,我有时候真觉得自己特没用,特别是在这种很伤感的场合。

  我说:“鬼鬼,没事儿,咱回家。”

  鬼鬼抬头倪着我,我感觉特难受,钻心的难受。我甚至在鬼鬼乌溜溜的眸子里望见了丁远模糊而深刻的脸,那么的有血性,似乎他还活着,只是静静地呆在我们身边,不怎么说话。

  我不记得哪天是怎么回到家的,我只记得鬼鬼站在她们家楼下,温柔地扶着我的头发,特认真地说:“颜末,你不懂,你真的不懂,但别学那些不能当干粮的玩意儿,因为,一点儿都不好玩。”

  我琢磨着这话的意思,可我还是没想明白。我没打算去追问鬼鬼,每个人都在演绎着自己的故事,不希望别人去涉足,鬼鬼是,我也是。

  秦小鹏在楼下等我,我知道,不用看都知道。这么多年了,无论是小学、初中还是高中,他总会在开学第一天陪我一起去学校。有时候,我真的搞不清楚秦小鹏脑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,我今年都十九了,他干吗非得把我当个小孩儿那么宠着,多别扭呀!这些想法我从来都不跟秦小鹏讲,因为我觉得他会难过,但他不会哭,他从来就笑,笑得特单纯,我知道他是怕我内疚。

  我朝嘴里塞了两片面包就往楼下冲,差点摔倒。

  秦小鹏看我气喘吁吁的样子,说:“跑那么快干吗?又不赶去投胎。”

  我摆摆手,直起身子,“不成,今天可是我念大学的第一天耶,再怎么着也不能迟到吧!”我顺势拉起秦小鹏就跑。

  “等等。”他顿了顿,伸手抹掉我嘴边的面包屑。

  我盯着他,连眼都不眨一下,我承认,这一刻,我的心确实震了一下。我突然有种不可思议的错觉,或许眼前的这个人是丁远而不是秦小鹏。

  秦小鹏拍我的头,说:“走啦!”他总爱拍我的头,很轻的那种,但他不知道,其实我觉得特窝心。

  交大是西安最著名的大学,起码我妈那么认为。这小老太太就爱跟亲戚邻居炫耀,嘴里整天念的都是“我们家闺女念交大呢!”。我还没当上新中国第一位女主席呢,用的着让全世界人民都知道吗!

  我问秦小鹏:“诶,你参加哪个社团?”

  秦小鹏扶了扶手中的书,我真不明白都念大学了,干吗还买那么多书,真是吃抱了撑的。

  “恩…美术社吧,那个比较不会累。”秦小鹏从小就画的一手好画,也弹很棒的钢琴。可是他似乎不怎么喜欢运动,从小,他画画和弹琴的时间几乎多过了外出的时间。坐下来安安静静的秦小鹏,有种让我觉得安稳的气质,而这么多年,我好像已经离不开这种气质了。

  “没劲。”我是个不太容易安静的人,但我也有特别沉默的时候。丁远去世的两个月,我几乎不怎么出门,也不想说话,整天像个站在荒原上的人,与风为舞,跟草做伴。那段日子,秦小鹏也格外地配合我,不找我也不给我打电话,像一溜烟消失了一般。我估计他知道我不想说话,我需要一个不大的地儿好好想想。

  当秦小鹏笑起来的时候,我的手机又闹腾了起来。

  “丫的颜末,你TM跟乌龟约会呢!”鬼鬼的破锣嗓估计已经开到了最大。

  我清了清嗓子,也朝她吼:“你强奸我耳朵呢!姑奶奶,您甭恼,这不正赶过来吗!”

  “行了行了!甭跟我贫,我瞎侃的时候你还在哪晃悠呢!限你五分钟之内到社团中心,否则…后果自负!”鬼鬼说这话时明显笑得很邪恶,搞得我心里直发毛。

  我咽了一下口水,转头跟秦小鹏说:“我得去社团中心,你自己找个地儿消磨时间吧。”

  秦小鹏的表情没什么太大的变化,我瞅了瞅他,扭头跑了。他大概已经习惯被我不知所谓地抛在身后,然后看着我纤细的背影变成一个小点儿,最后消失不见。

  鬼鬼像只骄傲的公鸡似的,特神气地站在社团中心门口,手中还拿着昨天买的LV,看得我心里直滴血。

  我说:“等一下要死人吖?”

  她没睬我,雄赳赳气昂昂地进了社团中心,我顿时觉得特遗憾,当年抗美援朝的时候鬼鬼没去还真可惜,她要是去,绝对在气势上压倒别人。

  鬼鬼突然扭头问:“嘿,颜末,咱参加什么社团啊?”

  我想了想,很认真地想,可还是没想出来,然后我翻着白眼朝她直晃脑袋,再然后我像想起了什么似的,又补了一句:“噢,小鹏参加了美术社。”

  鬼鬼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,说:“切,他哪次不是参加那些又闷又少人的社团。”

  我冲她瘪了瘪嘴。秦小鹏确实不喜欢人多,他说人多会让他觉得很闷,所以当我和鬼鬼忙着跑饭局,办聚会的时候,秦小鹏通常都泡在书店或者那种没有音响,人也不多的网咖。我突然想起去年暑假的时候,我、鬼鬼还有秦小鹏一起去武夷山玩儿,一不小心给迷了路,在山里困了一夜。那晚,鬼鬼尽讲些不知道哪儿听来的鬼故事,吓得我差点儿哭出来,秦小鹏也不来安慰我,一个劲儿地笑,笑得理直气壮。我就掐他,然后龇牙咧嘴地说:“秦小鹏!你真有良心呐!”他就不笑了,抿着嘴,眼神时不时地飘向远方。

  夜深了,我们都没怎么睡,并排躺在岩石边上,望着天空。说真的,山里的天空空旷了许多,也纯净了许多,似乎连星星都更加闪亮了。

  一整晚,我们想起了不少过去的事儿,讲些有的没有的,然后就笑,笑得没心没肺。那时,我甚至想过就这样一辈子也是不错的——几丝风,三个孩子,一片天。

  我想着想着就笑了出来,那时侯的我们多单纯呀,单纯得让人嫉妒。

  鬼鬼伸长爪子在我眼前晃,“颜末,傻笑啥呢?”

  我收起笑容,摇了摇头,然后又特兴奋地说:“诶,不如咱参加登山社吧!”

  她想了想,立马答应了。

  当我们冲进登山社时,里面空空的,没什么人,一个戴金丝眼镜儿的男生接待了我们。他跟秦小鹏一样,穿很白很白的衬衫,笑容纯净,斯斯文文。

  “你们是来入社的吗?”那个男生有些欣喜地问。

  我和鬼鬼互相对了对眼神,还是点了头。

  他一下子就笑了起来,牙齿很白。

  “欢迎你们加入登山社!”他伸出手。

  我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跟他握手,我才发现他的手很大,丁远的手也很大,唯一不同的是,丁远的手总是冰凉冰凉的,而这个与我素未谋面的男生在握住我瘦小的巴掌时,却让我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温暖。

  我缩回手,脸有些烫。

  那男生多少有些腼腆,不同于我和鬼鬼认识的那些叱咤风云的男的,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七八十年代文化青年的气息,单纯,朴实,让人珍惜。

  他好像被我们盯得有些不自在,挠了挠后脑勺,自顾自地介绍起来:“哦,我叫吴录石,读物理系三年级,是登山社的社长,不过登山社人少,我这个社长也挺没用的。”

  鬼鬼“扑哧”一声笑了出来,脱口而出:“妈吖!吴录石?这名字真土!”

  我连忙捅鬼鬼的胳膊,低声说:“你TM吃错药了呀!”

  鬼鬼也像猛然意识到什么似的,也不笑了。

  我看到吴录石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,于是我内疚就地跟他说:“你甭理这女的,她神经病!”

  鬼鬼也不跟我挤眉弄眼了,很真诚地接了句:“对,我就是一神经病,您别在意。”

  吴录石的神色似乎缓和了下来,淡淡的微笑再次浮现在嘴角,他摆了摆手,说:“没事儿,这么说的人多着呢,我要是跟谁都生气,那还不得累死。”

  我觉得他说的挺在理,于是又补了一句:“也对,干吗自个儿跟自个儿过不去。”

  鬼鬼也在旁边傻不啦叽地点头,跟小鸡啄米似的。我第一次觉得特自豪,鬼鬼这妖精也有跟着我打混的一天,真够振奋人心的!

  没过几天,我们就跟吴录石混个烂熟。我发现他是个特细心的男生,他会轻轻弹掉鬼鬼衣服上的灰尘;会在我的桌子上放一个晶莹剔透的苹果;也会一个人把社团整理得干干净净。但他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,他喜欢没日没夜地泡在网咖跟一群朋友打CS,吵得要命。

  我还记得有一回去网咖找他,看到他特精神地跟别人叫板儿:“胖子!爆头!爆头!”我看得一愣一愣的,一下子就想起了赵本山说的那词儿:这个世界太疯狂了,老鼠都给猫当伴娘呐!

  我冲他喊:“吴录石!你到底走不走?”

  他不睬我,继续坐那儿点着鼠标,那叫一敏捷,我都怀疑他那长长的手指还有没有知觉。

  “你家着火了!”我依然不依不饶地喊。

  他倒是坐得更稳了,我估计除非找两个日本相扑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,否则你休想把他带走。

  我也不是省油的灯,他不甩我,我就冲过去在他键盘上一阵乱敲,气得他“哗”地站起来,横着我,什么都不说,也不吼我,瞪完了又坐下来,朝一群男的喊:“重来重来!”

  我气得血压瞬间上涨,扯着他的耳朵说:“你TM真是个木头!”说完,我扭头冲出了网咖。

  吴录石,你有种!我恨恨地想。最后我下了一个结论——人不可貌像,海水不可斗量。

  时间哗啦啦地过,转眼已经进校一个多月了。一天,我终于还是在学校看到了许程。

  那天,我和鬼鬼百无聊奈地在走廊上踢着正步,突然在转角处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灰色T恤,米色裤子,身材挺拔。

  当鬼鬼正准备跑过去时,我揪住了她的胳膊,低声说:“别过去,没看到还有个女的吗?”

  鬼鬼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,真看到一个女的,穿一件素色的针织衫,个儿挺高,头发很长,皮肤像象牙一样白,长一张极精致的脸。

  我听不见许程跟她说了些什么,只看见她咬着薄薄的嘴唇,眼神坚毅。

  “做作。”鬼鬼用手托着下巴吐了两个字。

  其实我倒没觉得那女的怎么做作,只是觉得她挺沉得住气的,面对许程,还可以不动声色。我猜他们之间多半有什么迂回的故事,要是真是普通朋友,那眼神,那气氛,决不会是那样。

  我扯了扯鬼鬼的衣角,说:“咱走吧,站这儿挺不道德的。”

  鬼鬼斜了我一眼,怪里怪气地说:“颜末你没事儿吧?什么时候变这么有人性了?”

 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我就是觉得挺不自在的,而且我一想到许程皱起眉头的样子,就担心得不行。鬼鬼不知道我特怕像许程这样的男的,话少,没什么特别的表情。

  最后我还是把鬼鬼拽走了,我的胸口有点闷,像压了块石头似的不堪重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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